純黑夜幕 33:光

平時四十二步的距離,揹著雅各走起來卻走了六十五步,就雅各的說法,不只主觀認為時間流速不同是可能的,主觀認為距離不同也是正常的吧。拖著受傷的腿回到這裡的夜晚,短短的距離也是花了我很長的時間才走完,最後還是在門口的三步之外昏了過去,是那晚負責守夜的人扛我回家的。

此時此刻我是能獨自走完這段路的,不過還是在剩下三步距離的時候被發現了,今晚守夜的正巧是西隆,他差點因為震驚而摔下來。

「夜守?你怎麼──那是雅各?等等,我去叫人──」他跑了兩步之後趕緊回頭,用小盞的油燈點燃求助的篝火,「我這就下去!」

他繩梯都沒爬到從下數上去的第五階就急忙跳了下來,急匆匆地來到我身邊,「你有受傷嗎?雅各呢?」

我搖搖頭,雖然在走過來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該怎麼跟所有人解釋,實際上看見熟悉的面孔時,我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大家都還好嗎?」

「你帶著一個昏倒的人回來,還問我這個?」

西隆說著就要幫我揹雅各,但我搖了搖頭,無法放開托著他的手,一時之間,我還沒辦法忍受感覺不到身上的重量,還有灑在脖子上的呼吸和貼著背的心跳。

西隆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堅持,只是拿走了我掛在手臂上的行囊,「除了海翁前陣子病了之外都很好,阿坎索斯的女兒精神可好了,埃托瑟說她比灰雪小時候還要愛哭鬧。」

「那就好。」我稍稍鬆了口氣,和他一起往裡頭走。周遭開始傳來響動,不久後第一個出現的是應該在守著鐘塔的灰雪。

「夜守!」她跑過來之後先是一臉焦急地檢查我有沒有受傷,確認我沒事之後放鬆了些,但又在注意到雅各時瞪大了眼睛,慌張地看向我,「怎麼回事?你們遇到什麼了?他受傷了嗎?生病了?你呢?沒事嗎?我去叫埃托瑟過來──」

「我已經來了,大晚上跑這個快也不怕摔跤。」埃托瑟遠遠地走了過來,雖然嘴上這麼說,自己也加快了腳步,「阿斯提爾,有我們該做的事嗎?」

我搖搖頭,揹著雅各繼續往裡走,他們三個人也都跟了過來。

「到底怎麼了?」灰雪提高聲調問,「夜守,你別像是……像是之前一樣把自己的心關起來。」

我的腳步頓了頓,「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不用擔心。」

更多的人從各自的家門出現,重複著因為看見我而放心和因為看見雅各而慌張的過程,就連阿坎索斯都抱著孩子出現了。她看起來有點疲憊,懷裡的孩子還很小,臉都還沒有我的手大,因為被突然的移動和喧鬧驚醒而大哭起來,阿坎索斯連忙哄她,灰雪也立刻跑過去幫忙。

我張了張嘴,雖然想道歉,但也知道現在道歉只會被她們罵。我揹著雅各走到她們身邊,緩緩地吐了口氣。

「她有名字了嗎?」

「你現在在問這個?」灰雪不可置信地說,替阿坎索斯抱著孩子晃了晃,「你揹著個人到處走不嫌累,要不要乾脆多抱個孩子?」

我下意識伸出一隻手,灰雪荒唐地叫了我一聲,把我的手打開。

「埃托瑟!夜守現在真的不正常!」

「青露,她的凡名是青露。」阿坎索斯用一貫的溫柔語氣說,伸手碰了下我的臉,「夜守,你這是想帶雅各回家嗎?」

我猶豫了一會,「我們已經到家了,只是……」

「一起走吧。」她越過我看了埃托瑟一眼,埃托瑟立刻招呼其他人讓開一條路,靠過來跟在我左邊,灰雪和阿坎索斯則是走在我右邊。

她們的手不過是搭在我手臂上,我卻覺得背上的重量輕了一點。

走到他其實沒有待過多久的家只需要他的心跳一百五十下的時間,我看了阿坎索斯一眼,在她溫和的視線下把雅各放在床榻上,在床邊坐了下來,但手還是貼在他的胸口。西隆把我的行囊擺在床腳,接著便和利弭一起在門口升起火。

暖光照射出搖曳的光影,阿坎索斯在我旁邊坐下,懷裡抱著安靜下來的孩子,灰雪則是盤腿坐在阿坎索斯腳邊。剛才到後院裡拿了壺果酒的埃托瑟這時走了進來,走到我面前遞給我。

這是我在和雅各離開前釀的酒,我仰頭喝了一口便遞給了灰雪,她皺著鼻子,同樣喝了一口就嫌棄地把酒壺塞給利弭,其他人一人一口分著喝,酒壺回到埃托瑟手中時已經沒剩多少酒了,她反常地沒有喝完,只是拿在手中。

我可以感覺到所有人都在努力不盯著我看,但也能感覺到他們的好奇和擔憂,我深吸了口氣,在數著雅各的心跳過了二十五下之後說:「他現在……算是睡著了,只是一時之間醒不來。」

「什麼意思?」灰雪不解地問,「他生病了嗎?要睡多久才會醒?」

「可能一天,可能很多天,可能要一個季節。」

「一個季節?那他在醒來前就要餓死了──噢!」西隆被利弭狠狠捏了一把,摀著自己的嘴安靜下來。利弭用口型對我道歉,我搖搖頭,這是正常的反應,畢竟在我們的世界裡,昏迷的人沒辦法自己吞嚥,沒有食物和飲水的人根本活不了多少天。

「雅各,」我斟酌著該怎麼解釋。其實我對雅各的不同之處也是一知半解。他說他如果能活下去,身體會逐漸進入休眠的狀態,就和某些夜長季會減少活動或停止活動的動物一樣,心跳和呼吸都會變慢,能有一段時間不需要進食和飲水。如果之後我感覺到他的體溫又開始回升,心跳和呼吸也再次加快,那應該就是他快醒來了,只是他也無法保證醒來時的他是否還是他,甚至無法保證他能保有自我。「他和我們不大一樣,暫時不會有事。他……」

掌心下的脈動好像變慢了一點,但我無法確定是否是心理作用,我把另一手貼在自己脖子上,比較著我們的心跳。

雖然我的心跳大概沒有像他醒著的時候那樣,穩定到可以用來計算時間,不過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我們之間變大的落差。不知不覺之間,他的心跳已經慢到在敲擊胸膛的悶響之間,我的心臟會多跳一下。

「他就是我的天光。」我輕聲說:「他會努力醒來的,只是要給他一些時間。」

「他是天光?」埃托瑟皺眉看著我,「你這是在寫情詩,還是他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其實我不想笑,但還是因為親口說出這句話太過荒謬而發出了笑聲,「等他醒了,我們可以帶你們去看他掉下來的地方,母親也在那裡。」

「你母親?」埃托瑟難得露出怔忪的表情,微微瞪大的眼睛盯著我看,連眼角的褶皺都被撫平了些許。我把母親的項鍊從手腕上解下來,小心放在她掌心上,她的視線隨之往下移動,嘴唇拉成平直的線,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

「……這樣啊。」她說,手指輕輕摩娑著幾乎看不出發光的夜光石,「這樣你出去一趟也算是得償所願了。他呢?也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了嗎?」

「嗯。」我從敞開的窗口看向外頭的黑夜,如同往常的濃郁夜色籠罩了一切,只有一簇簇火光照耀出一圈明亮和周遭隱約的輪廓。他們會贏的,雅各這麼說,我也就這麼相信了。「他想成為所有人的──」

雅各曾說過我對光線的敏銳度比許多人都要高,也許是我也經常待在黑暗的環境裡的關係,在我還是夜守的那段時間,我就經常在其他人還注意不到的時候發現天色正在變亮,在雅各來了之後,我變成了在他之後發現的第二個人。

這一刻,我第一個注意到外頭天色的變化,原本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暗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變淡,我一把抱起雅各,在灰雪的驚叫和埃托瑟擔憂的詢問中來到窗邊,一邊支撐著他的身體一邊往外看。

發光的圓盤在純黑的畫布上暈開一片銀白色,接著星星點點的光也逐漸浮現,在焰火沒有照耀到的地方,溫柔的光描繪出了邊緣和稜角,我可以看見樹影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可以看見灰雪和阿坎索斯的家,可以看見更遠處山巒的起伏,還有夜空中棉絮般的雲。

我聽到其他人驚訝的叫喊,聽到他們往門外跑的腳步聲,聽到他們的驚詫和歡喜。在他們眼中這是佐伊的神蹟,但我知道真相,點亮了天空的是此刻我懷裡這又冷又重的人,還有遠方他有著同樣面孔的同伴。

「你們贏了,雅各。」我輕聲說:「我會等你的。」

不只是一個季節,只要我和他都還在呼吸,我就會等他的。

Previous
Previous

純黑夜幕 34:開始(正文完)

Next
Next

純黑夜幕 32: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