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34:開始(正文完)
曾經守夜被視為枯燥乏味的工作,在鐘塔正常運行,燈火也沒有熄滅危險的時候,除了發呆之外沒有什麼能做的,過去只有我會一個人坐在這裡,盯著純黑色的天空什麼也不做,只在灰雪或是阿坎索斯來找我的時候,沉默的夜晚才不會只聽見鐘塔運行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誰也沒想到夜晚會變得如此不同,抬頭看天空的人變多了,對黑夜本能的恐懼雖然並未完全消失,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強烈,溫柔的銀白光線無處不在,就算是天候不佳的晚上,也不像是我們過去所熟知的那樣漆黑。連白天也比過去要明亮了些,又或者是能見到明確光源的心理作用作祟。
一開始還有人試圖直視太陽,還好雅各曾和我叮囑過,我在揭開天幕的第一個白晝將要到來時突然想起他的話,連忙提醒了埃托瑟。就如同過去大人用關於迪埃格諾斯的故事讓人對夜晚抱有敬畏之心,埃托瑟也對白天的「佐伊」做出了自己的解釋:戰勝迪埃格諾斯之後的祂比過去要更加強大,若是在白日直視會對凡人造成傷害,到了夜晚,祂的光輝減弱,凡人才能目視祂的尊榮。
我問埃托瑟編出這樣的故事會不會覺得肉麻,她罵了我一頓,說我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尊重也沒有。
我提醒她白天其實也能看見月亮,這樣代表佐伊有兩個嗎?她嘀咕著故事變得太複雜就沒有效果了,敲了我的頭之後把我趕了出去。
夜晚在外活動依舊不是一點危險也沒有,但迷失的可能確實比過去要小了很多,大家變得更勇於往外跑的同時,我反而幾乎沒有離開過遺跡。每天傍晚醒來,我會確認雅各的體溫和心跳,一開始我會用自己的心跳速度來做判斷,可是準確度顯然不高,所以我改用鐘塔齒輪的響聲來記錄他心跳速度的變化,也因此連帶著他一起搬進了鐘塔下的房間。
到了晚上,我會上樓,和過去一樣守著夜晚,只是有了月亮和星星的陪伴,而我不再只是記錄天亮的時間,而是試圖記錄夜空的樣貌,拿著扁方塊確認每一晚,排列成不同圖形的星星的位置。
我在這一刻看著的夜空和夜幕短暫揭開時的古人看見的天空是相同的,雖然理智上知道理所當然,但想起來還是很令人驚奇。
周圍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我偶爾會和安剋斯通話,他和整個部落的人在海岸邊定居了下來,守著同樣昏迷的弗拉剋斯,等著他清醒。當第一個夜長季到來,月光將遍布白雪的大地照成一片銀白色時,安剋斯在通訊器的另一端說了很多話,從他們一開始發現巢的時候說到和姐姐分道揚鑣的時候,再到弗拉剋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下雪的夜晚確實就和雅各當時形容的一樣明亮,我們都沒有提起當時說到可能不會實現的未來。
那一次的夜長季走得很慢,不過僅僅是對我而言。之後的迎日祭我們所有人在埃托瑟的帶領下一起為雅各祈了願,我想有些人應該已經不相信雅各能醒來了,大概也有人無法理解雅各的狀態,覺得他其實已經和死了沒有區別,但他們都沒有提出疑問,至少沒有在我面前說過懷疑的話,也沒有人勸我別再等下去了。
直到夜長季即將再度到來時才有那樣的聲音,只是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聽勸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兩個季節過去,雅各的心跳終於開始逐漸加快,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確認了好幾天才敢做出定論。我忍不住在阿坎索斯的擁抱中哭出來時灰雪也哭了,之後好幾天她一看到我就要嘲笑一下我哭得有多慘,好像那時她的眼睛沒有腫到像是被蜜蜂螫了一樣。
隨著他的心跳一點一點加快,我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擔心會給了無疾而終的希望,我還沒有告訴安剋斯,他也沒有和我提到弗拉剋斯的狀況,不知道是因為弗拉剋斯還沒有甦醒的跡象,還是因為他和我有同樣的擔憂。
今天雅各的體溫已經變得和我差不多,我在鐘塔齒輪轉動六十次的時間裡數到了五十四下心跳。我替他翻過身,往他身上蓋了層毛皮之後爬到鐘塔上,如同往常一樣抬頭望向夜空,如同新養成的習慣那樣先用小石子在地面上排列出星星的位置。大概是因為天氣很好的緣故,今天的月亮顯得特別亮,照在滿地的白雪上,整個遺跡都沐浴在銀白的柔光之中。
雖然傍晚變成橘紅色的太陽和斑斕的天空也很美,但我還是更喜歡今晚這樣明亮的雪夜,即便雅各醒來之後大概不會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我還是想和他一起看看這片景色。
當蒼穹的獵人出現在夜空之中,我隱約聽見從下方傳來的動靜,一開始我還在想是不是灰雪或阿坎索斯來找我了,但灰雪總是會先大喊我的名字,阿坎索斯則是會從塔下對我招手,而且我能認出她們的腳步聲。
此刻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也很熟悉,只是稍微慢了一點,輕了一點。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如果這個時候我用自己的心跳衡量雅各的,也許會誤會他又要睡回去了。
腳步聲在樓梯的頂端停下,過了一會之後才繼續往我的方向走。我沒有回頭,也許是不敢回頭,就像是夢見太過美好的過去或未來時,會為了能夢久一點而不敢思考一樣。我只是繼續看著眼前的夜空,繼續在地面上完成獵人的腰帶,接著是獵人手中的弓箭。
「你好。」我已經有兩個季節沒有聽見的聲音說:「你是否允許我坐──」
「坐吧。」
又要重新讓他習慣放鬆的說話方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