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32:回家

有一段時間我很不喜歡下雨的夜晚,雖然不到心裡無法承受的程度,但胸口總會有些憋悶。我是在磅礡的雨中和母親走散的,也是在那樣連火也很難升起的情況下漫無目標地尋找著她的蹤跡。不過有時候我也會想起母親和我說過的事,在生下我的那晚也下了大雨,轟隆的雷聲淹沒了她的痛呼,劃破黑夜的閃電像是來自佐伊的祝福,她因此給了我穹光這個凡名。

雷電如果並非來自白晝的神,那會是什麼呢?和雅各一起縮在臨時用枝葉搭建的遮蔽物下躲雨,我問了他這個問題。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雲層裡看不見的顆粒是如何在碰撞中產生電,雖然我沒能完全聽懂,但我知道了那和水會往下流一樣自然發生的現象,和他在天上的巢沒有關係,也和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沒有關係,無論是我出生時的雷電還是此刻間歇點亮黑夜的光,都沒有特殊的意義。

知道的更多之後好像不知道的也更多了,雅各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應了聲,他在發現和回想起自己真正的記憶之後,雖然終於明白了自己不同於他人的常識從何而來,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在他剛迫降於這個世界的當下,也許他的疑問還沒有那麼多,至少沒有質疑過自己該如何當自己。

「你會希望自己從來沒有想起來過嗎?」

雅各搖搖頭,「雖然我是因為失去記憶而成為了現在的雅各,但在那之前的我還是我。」

「也是。」我透過細密的雨看向天空,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天色稍微變亮了一點,白晝正在慢慢到來,「回去你想先見大家一面嗎?」

雖然可以預期到他的答案,可是我還是想問。

「我想不要會比較好。」雅各停頓了一會之後說:「原本我也想過不讓你知道,畢竟無法確定我是否能醒來。」

光是想到那個可能我就生氣,用頭撞了下他的肩膀,他大概是覺得我撞得太大力反而會痛到自己,用手接住了我的頭。

「抱歉。不過這個念頭並沒有停留很久,我知道這樣做對你而言不公平。」

「你原本是想怎麼做?在我睡著之後單方面道別嗎?」我瞪著他問,「在什麼時候?在哪裡?水下的巢?回到岸邊的時候?你要讓我一醒來突然發現你像是死了一樣的身體嗎?」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可以猜到他的想法,「天啊,你原本不會是想跟著我來和母親告別,之後偷偷躲起來擷取記憶,讓我找不到人吧?」

他用我第一次聽見的歉疚語氣說:「抱歉,我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你也知道!你那要讓我再一次找不到重要的人嗎?而且要是你昏倒之後身體被動物吃了怎麼辦?」

「……我想過回到水下的巢。」

「那我肯定會去那找你,找到之後用扛的也要把你扛回家,之後你醒來就死定了。」

「阿斯提爾。」雅各有點無措地抹著我的臉,「我沒打算真的這麼做,而且你太聰明了,你不是很快就想到我可能有什麼打算了嗎?我想偷偷溜走你也一定會發現的,就算我讓弗拉剋斯和我交換你也會認出來他不是我。」

「你還想過讓他幫你騙我?」

「都是不到一分鐘就打消的想法,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對你。」

「我不知道一分鐘多長。」

他把我攬進懷裡,讓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

「心跳四十五下,」他頓了頓,「不,大概六十下的時候。」

他不只是安慰人的能力變好了,安撫人的能力也是,不過有時候太過誠實的地方還是老樣子,他其實並不需要告訴我這麼多。

聽著他穩定但比平時要快一點的心跳,我慢慢從一數到六十,在平常應該很快就過去了,可是在只有雨聲的靜默中感覺他胸口的震動,時間卻像是慢下來了一樣,我不自覺跟著他的心跳聲呼吸,剛才潰堤的眼淚停了下來。

「好長啊,一分鐘。」

「在一般情況下時間並不會──」他打斷了自己,「主觀認為時間流速不同是可能的。」

我抹抹臉,還是有點難受,但也有點好笑,對他來說要從我的角度思考是很不容易的吧,就如同我也許永遠也無法真正理解他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至少如果是現在的他,我想是不會在和我還是陌生人的情況下,爬上鐘塔後突然提起母親失蹤的那晚的。

「你真的不見大家?」

雅各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抱歉,要麻煩你了。」

「確實很麻煩,我還要在你昏倒之後自己把你扛回家。」

「我會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擷取記憶。」

「好吧。」我拍拍他,從他懷裡抽身出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說不定等你醒來,我都長得比你要高和壯了。」

「……也許。」

我回想著他用過的詞語,「只是機率不高?」

他吐了口像是笑聲的氣息,捏了下我的手腕。

天亮之後,我靠著大樹再度和母親道別,接著踏上了和雅各道別之前的路途。

 

 

我和雅各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夜晚,現在也要在夜晚和他道別,雖然是出於避開其他人的需要,但感覺也像是命運。

不遠的火光點亮了回家的路,但雅各不會陪著我一起走回去,他手中握著不大的扁圓片,抬頭對上我的視線,現在對我而言再熟悉不過的臉露出了我沒有見過的表情:灰色的眼睛不明顯地彎起,眉梢微微上揚,嘴角也勾了起來。

我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伸手碰了下他的臉。

「我還以為你的臉沒辦法笑。」

「我們的臉部肌肉都是一樣的。」

「為什麼是現在?」

「之前應該也有笑過,只是太黑了。」

「好可惜啊。」

「如果我能醒來,我會多笑一點。」

「到時候你又不會記得。」

他拉起我的手,把扁圓片又一次放在我手心,也不知道該說他是溫柔還是殘酷。不,他大概沒有想太多吧,也不知道如果我在這個時候把儀器壓壞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我和他對坐著,放在一旁的通訊器連接著遠在河流下游的安剋斯和弗拉剋斯。他們也沒有讓其他人知道真相,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和我們聯繫,等我們各自道別之後,雅各和弗拉剋斯會同時擷取記憶。

我只能隱約聽見通訊器另一頭細碎的低語。坐在我眼前的雅各還在笑。

我把扁圓片貼在他太陽穴上,手在放下之後抓緊了他的膝蓋。他的手蓋了上來,額頭也輕輕靠著我的額頭。

「阿斯提爾,現在回想起遇見你的事,我想我可以說自己很慶幸。」

「雖然無法確定我是否能醒來,但我自私地希望你能等我一個季節。」

「謝謝你成為我的阿斯提爾。」

他沒抓著我的手按在扁圓片上,通訊器另一端的弗拉剋斯從五開始倒數,在數到一之後,雅各沒有聲息地失去了意識,按在我手上的手鬆開了,溫暖又笨重的身體倒在我身上,心跳和呼吸都很慢,但很穩定。

我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上,數到四十五之後才移開。

「我們回家吧,雅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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