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31:歸處
「巢和部落之間的空地指的是這裡吧?」
「是的,不過我當時還在昏迷,之後沒有特別注意到哪裡有埋葬的痕跡,抱歉。」
「你再為了自己沒做錯的事情道歉我就要敲你頭了。」
「已經敲了。」
「只用手指敲不算。」
早一點的時候下了一場雨,地面還有些潮濕,但也沒有到能輕鬆挖開地面的程度。我蹲下來把手貼在地上,雖然在母親離開之前,我能輕易從她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認出她,都不需要任何光源,此刻的我一點感知到她的辦法也沒有。
我曾如此絕望地在被大雨沖刷的土石中尋找母親的項鍊,不過此時我沒有感覺到相同的執著,要是翻動這整片地得打擾到多少埋葬在這裡的遺體?而且就算將母親的骸骨握在手中,我大概也無法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季節。
「我想在這裡待一晚。」
雅各點點頭,自動自發地開始在附近撿拾柴火,我們暫時不需要打獵,被改名叫弗拉剋斯的十三分了我們不少儲備糧食,我和雅各只要在回家路上順帶蒐集食物就足夠了。
安剋斯和弗拉剋斯在天剛亮時送我們離開,雅各拿著其中一個提取記憶的儀器,我則是拿到了雅各解釋是「通訊器」的東西,另一個在安剋斯手上,讓我們能夠隨時聯絡對方。竟然會有能夠讓聲音如此清楚傳達到遠方的辦法,就算不提高音量,光是輕聲說話都能讓另一個人聽見。雖然我見過巢和不屬於我們所知的世界的技術,實際上使用起來還是讓人無法不感到驚奇。
我還依稀記得除非是為了夜幕計畫,否則觀察者不被允許干涉這個世界的進程,主動給我們這樣的工具不算違反它們的規定嗎?我這麼問的時候,弗拉剋斯只說通訊器不是他給我們的,而是他意外遺失,被我們撿到的。
和不被規則限制所以直來直往的雅各相比,弗拉剋斯的性格中似乎多了為了規避限制必要的狡猾。
我拿起掛在手腕上的項鍊,找了棵撐起綠蔭的大樹,把項鍊埋在樹下。雅各在升好火之後來到我身邊,安靜地坐在一旁,維持著如果我需要能靠著他的距離。他一直是我認識的那個雅各,但也確實變了不少,在我倒向他肩膀時伸手搭在我背上。
「見過被月亮和星星點亮的夜空之後,我突然有點不確定該如何為母親送別。」
雅各思考了一會,「因為你知道了夜晚的黑暗不是絕對的?」
「原來在第一次看見天光時我就有這種想法,可是真正的夜空比我想像的要更明亮,光芒也更長久。本來我們會用夜光石祈禱是為了避免靈魂被黑暗困住,不過夜晚不是真正的黑暗不是嗎?月亮就在天幕之外,也許那才是死後靈魂的歸宿。」我微微側過頭,他灰色的眼睛也看了過來,「過去的觀察者記憶都回歸了集體,但靈魂呢?」
「我不知道。」雅各認真地說:「我不知道觀察者有沒有靈魂,如果有,也不知道靈魂應該存在於記憶還是身體。」
「應該是身體吧。」至少我這麼希望。
他點點頭,在我靠著他在地上刻字時問道:「佛斯是你母親的名字嗎?」
「是我父親。皮克西斯才是我母親。」
「光和羅盤?」
「火,不過光也沒錯。」我把手貼在刻好的名字上,雖然寫在地面的字保留不了多久,要是下場雨更是會立刻被洗去,但改為刻在樹上或是找個大顆的石頭刻字也沒有太大的意義,沒有什麼能永恆停留在這裡,這棵樹也許哪天會被落雷擊中,甚至這整個區域的土石都可能在未來滑落,或是被突然暴漲的溪水淹沒。
如果埃托瑟在這裡,她會如何為母親送行呢?除了尋常的儀式之外,大概會一邊喝酒一邊和母親聊上一晚,可惜我身上沒有酒,先前也沒有想到要和安剋斯他們要一些。
「如果──我真的是說如果──你在擷取記憶之後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讓你的身體也死掉了,你會希望被埋葬在哪裡?」
雅各因為驚訝而愣了一會,「我們家後院。」
「是大的我們家,還是小的我們家?」
「小的。」雅各揚揚眉梢,「只要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麼?不過為什麼是後院,不是前門口?」
「你不會喜歡我的理由。」雅各頓了頓,「屍體是很好的肥料。」
我捶了下他的大腿,他清清喉嚨,拍拍我的手背。確實不是我喜歡的理由,但也確實是很雅各的理由,我搖搖頭,忍不住笑了起來。
「父親因為是病逝的,母親最後決定把他葬在離家裡有點距離的地方,不過她說過如果她比我要早過世,我可以自己決定要把她葬在哪,不用把她和父親葬在一起,也不一定要在離家近。她最後被葬在這裡也不錯,這個巢也許是這個區域會留存最久的東西,又是個明顯的地標。而且也是在這裡,你從天上降臨在這個世界。在她過世之前,也許她還見過昏迷中的你。」我思考了會,「阿坎索斯會說這是命運,灰雪會嫌她總是滿腦子不合時宜的浪漫。」
雅各吐出一口短促的氣息,聽起來很像是笑聲,但我看過去時他的表情已經回到了平時的樣子。
「這也許也是不合時宜的想法……但我忍不住想要是當時我早一些醒來就好了。」
「因為你會記得她被葬在哪裡?」
「因為我想知道被你用這樣的語氣提到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也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養出了這樣的你。」
「你什麼時候開始會說這種肉麻話的?」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母親……其實我從小到大相處時間最長的長輩不是她,而是埃托瑟,畢竟她經常為了採集食物離開。所以曾經的我比起日長季更喜歡夜長季,在黑夜最長的時候採集隊只會在部落附近採些野菜,大多時間都留在家裡,每個夜晚,我們會在家門口升起火,母親會說起她在外頭遇到的困難和意外,還有解決的辦法。埃托瑟有時候也會過來,抱怨母親除了生存之外就不會聊天了,接著說起父親和母親以前的故事,尤其喜歡提母親在迎日季時扛著一筐魚向父親求愛的事情,總要鬧得兩個人吵起來才罷休。」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還能清楚記得那些夜晚柴火的劈啪聲、果酒的氣味、無法完全被擋在外頭的寒意、埃托瑟有點沙啞的笑聲和母親警告地喊埃托瑟凡名的語氣。
「如果灰雪和阿坎索斯也在,阿坎索斯會是說更多話的人,灰雪有點怕我母親,在她面前會躲在阿坎索斯旁邊,變得比平常要安靜,埃托瑟笑話過要是有人覺得灰雪太吵,只要搬出母親的名頭就好。不過阿坎索斯總是會為灰雪說話,反過來說要是有人覺得埃托瑟說話太毒,只要把母親找來,吵到最後更生氣的總是埃托瑟。」
「聽起來很熱鬧。」雅各說。
「要是聽到你這麼說,埃托瑟會第一個反駁,母親雖然不會開口反對,但會用表情告訴你她不認同。」我笑著搖搖頭,「相較於你來到這裡之前的環境確實是熱鬧很多,不過之後……在意外發生之前,你以前的部落也不會差太多吧?雖然我和安剋斯只見過幾次面,但他感覺就是一個人就能熱鬧起來的類型。」
「嗯。」雅各若以所思地點點頭,「那時我一天裡面百分之九十聽到的聲音都來源於他。」
「十次裡面有九次?」
「是的。有時候也不一定是說話的聲音,他是個需要經常動作的人,而且經常在做小動作的時候弄掉什麼或是弄壞什麼,歐洛斯雖然很少和他吵架,但經常念他。」
「可以想像出來。」我捏了下他的手,現在他說起以前的事時不會碰腰上的疤痕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變化呢?是在和弗拉剋斯交換身分的那晚之後嗎?
我仰頭看了眼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星星點點的火光被微風吹散,靜謐中可以清楚聽見柴火劈啪的聲響。在十二個季節之後,我是否也會像現在想起和母親度過的時光一樣,想起和雅各共享的這一刻?我是否也會想起下過雨之後土地散發出的氣味、雅各總是很溫暖的體溫,和他掌心粗糙的觸感?
「我會等到天亮,你不用陪我醒著,想睡了就睡吧。」
雅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從行囊中拿出包在樹葉裡的烤羊肉,切了一半給我。
他顯然也不打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