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30:如果
安剋斯先把十三和雅各都罵了一頓,等他再度冷靜下來之後,沒能開始的對話才重啟。十三同樣沒有細說自己和雅各之間的關係,對於夜幕計畫也沒有深入解釋,而是用安剋斯容易理解的方式說明了現狀,就像是成年人在向孩子敘述白晝和夜晚的故事。
在他的解釋中,這個世界不存在白天和夜晚的對立,只存在上天為了保護人類而撐起的保護網,他和雅各則是上天派來完成任務的使者,肩負著觀察人間的責任。雅各乘坐的巢會被發現純屬意外,結果導致了雅各和他們的相遇,以及之後的悲劇。十三是在那之後被派來確認狀況並收拾善後的,遇到安剋斯一行人時為了任務方便而選擇冒充雅各。
不能說是謊言,只是用不同的語言包裝了真相。安剋斯的反應反倒沒有剛才這麼大,安靜了一會後就問道:「為什麼在今晚讓雅各過來?」
他比我預期的要敏銳。
我下意識握住雅各的膝蓋時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接著說:「和你說的任務有關嗎?」
「無關。」十三立即說。
同時我卻是說:「有關。」
雅各沒有立刻回答,在安剋斯看向我們時才緩緩開口:「任務不是這場會面的目的,不過是原因之一。」
「你能說得直接一點嗎?」安剋斯抱怨道,「或者芎光你來說,在他們兩個有心事的時候和他們說話太累了,問到他們不想回答或是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他們說話就會變得更難懂。」
「確實。」雖然心情並不輕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聲,「雖然我們還沒有完全說開,但他們倆都打算揭開遮住天空的帷幕,為了這個,他們願意犧牲自己。」
「犧牲自己?」安剋斯立刻抓住十三的手腕,同時往雅各伸出去的手在遲疑一瞬後收了回來,「什麼意思?為什麼?每次大家在討論未來的計畫你都不參與,就是因為你本來就打定主意了?」
「是因為這個角色的扮演從一開始就是暫時的。」十三嘆了口氣,「在任務開始之前,回歸集體就是既定的收尾,這個認知從未動搖過。相較之下,因為失憶而以尋常身分與你們生活過的雅各,才更有被阻止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就這樣接受了,你手握這麼緊做什麼?」安剋斯把手蓋在十三緊握著自己膝蓋的手上,「根本沒有人能滿足於當代替品。」
「我不是人。」十三說,但語氣沉了許多。
「你是雅──你從今天開始就叫拉剋斯了,笨蛋就該配笨名字。」
十三抹著臉又嘆了口氣,「弗拉剋斯才是愚蠢的意思。」
「喔,弗拉剋斯。」
我伸手碰了下雅各的額頭,雖然因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我可以感覺到他眉梢的上揚,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他也會因為十三和安剋斯之間的聯繫感到開心嗎?可是他有自己呢?在等他回去的人呢?我呢?
「我不能完全理解你們回歸集體的方式,可是真的沒有不用犧牲就能做到的辦法嗎?」我低聲問雅各,「你們那個……尖尖的東西不能改一下嗎?就算還是會失去記憶,能不能至少讓人活下去?」
雅各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握著我的手輕輕捏了下,「技術上並非不可能,但很難確定地說我們核心的存在到底是記憶還是這具身體,畢竟我們是透過把記憶植入有機載體的方式被創造出來的。」
十三也聽清了我們壓低聲音的對話,開口道:「之前也說過,觀察者並不是人類,而是有機的機械,就算將回收儀器改造為非致命的運作方式,記憶回歸之後這具身體就只會是空殼。」
「雅各不就失去過記憶嗎?」我問,「但他就在這裡,你也是。」
十三頓了會,「他只是記憶紊亂,導致他錯把植入記憶中虛假的背景當真,暫時遺忘了真相,存在有機大腦中的資訊並未消失。」
「我聽不出區別,但不是完全不可能吧?」我說。
「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安剋斯插話,「但我聽得出來你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弗拉剋斯。」雅各非常自然地用了安剋斯剛剛才替十三取的名字,「回收儀器可以讓我看看嗎?」
十三也認下了這個名字,從腰間的袋子拿出一個圓盤,看起來和記憶投影中的儀器很類似,但顯然已經改造過。雅各用手指感受著儀器的構造,了然地點點頭。
「你本來就想賭這個可能。」雅各說:「你認為成功機率夠大嗎?」
十三搖搖頭,「你清楚這個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記憶之間的主導地位並非能單純從資料量去判斷的。」
「上一任觀察員成功讓我的任務出現了變數,集體的傾向已經出現明顯變化。」雅各把圓盤握在手中,「和你相比,我和其他觀察者產生偏差的幅度更大,我能帶來更大的變數。」
「你對集體的記憶並不清晰,在登陸艦時你操作系統的效率明顯不足。」
「任務裝備一定會有冗餘,你還有另一個回收儀器。」
「……是。」
「一起贏吧。」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雅各雙手握住我的手,圓盤就壓在我的左手掌心中,「我們會贏的,阿斯提爾。」
圓盤雖然感覺起來是金屬做的,但薄薄一片,好像捏緊手就能弄壞一樣。狡猾,在這種時候像是要給我機會一樣把可能傷害他的工具送到我手中,不過也許他根本就沒多想,只是沒有先把圓盤放下來而已。
我緊握住他沒有拿著東西的手,粗糙又厚實,體溫很溫暖,一點也沒有緊張的跡象,讓人忍不住想相信他沒有什麼根據的自信。可是「相信」這件事本身就是如此吧,我們在完善地圖那段時間獨自度過了好幾個漆黑的夜晚,輪流守夜時也都是單純相信對方會保持警醒,不會丟下自己一個人。
「那你到時候別睡太久,不然灰雪肯定要笑我不只整天盯著天空,還一直傻傻等你醒來,阿坎索斯也會說些奇怪的話。而且光是照顧你一個晚上就夠讓我煩惱,你要是睡太久,醒來時也許我頭髮都白了。」
「我盡量。」
「你失去的記憶還能像現在這樣想起來嗎?」
「不行的機率比可以更大。」
我忍不住用額頭撞了下他的肩膀,不過雅各本來就是不會說謊的人。
「雅──弗拉剋斯。」安剋斯說:「你們用那個圓形的東西之後會怎麼樣?像是雅各一開始那樣昏倒嗎?」
「理想狀態來說是的,我們會進入昏迷狀態,之後會不會醒來、什麼時候醒來都是未知數。」十三沉默了一會,「但至少可能性不是零。」
「這樣。」安剋斯用有點自嘲的語氣笑了聲,「至少在照顧又大又笨重的人這件事情上我還有點經驗。」
「那段時間我還是得謝──」
安剋斯在雅各能把話說完之前打斷他,「停,你要是再說下去我又要對自己生氣了。」
「嗯。」雅各輕輕吐了口氣,語氣夾帶著我這段時間學會認出的暖意,「如果我們能在星空下醒來,夜晚會有月光和星光照耀前路,下雪的日子更是會因為雪的反射而顯得明亮,而且抬頭就能看見指引方向的地圖。讓弗拉剋斯教你讀懂,這裡和我們家之間的距離不算太遠。」
「哇,誰能想到有一天你會邀請我去你家作客。」安剋斯笑著說,但聲音有點緊繃,像是隨時會迸裂,「要是我帶上弗拉剋斯,你們家的人不會被嚇到嗎?」
雅各想了想,「只要好好解釋應該都能接受。」
也許不去想像不知道是否會成真的將來才是明智的選擇,但我無法阻止那太過理想的景象浮現在腦中,就像曾經的我也曾無數次描繪和母親在天光落下處重逢的場面。這一次,我會在和他好好道別之後送他離開,只希望他能夠回來。
如果他真的醒不來了,至少我還能親自埋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