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29:道歉

安剋斯的反應沒有立刻掀起波瀾,我正在考慮是否要插手,他便在雅各對他搖頭時住嘴,摀著臉別過頭。一會之後他坐了下來,抱著膝蓋默默吃著雅各拿給他的烤肉,視線鎖定在營火上。

我鬆了口氣,卻不是因為安剋斯的沉默,而是因為安剋斯認出了雅各。或許是為雅各感到慶幸,也或許是覺得這個世界上又多了能證明他們各自價值的存在,這樣一來,是不是就會多了把他們綁在這裡的牽絆呢?

我甚至有種代替安剋斯揭穿雅各的衝動,那樣也許他們就會用出於愧疚的表現留住雅各,可是我沒有替雅各和十三做出選擇的權力,即便雅各對我而言並非外人,我並未參與他這段過去,我只知道他們分別時的狀況,甚至都不確定他現在對這些人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

我看不出來。他的表現和平時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安靜了點,像是剛來到我們部落時那樣習慣性游離在人群邊緣,在有人需要幫忙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幫忙。我無法對他當時的痛苦感同身受,也無法理解他此刻淡然的態度。

營火邊的談話又持續了一會,不是沒有人注意到安剋斯的沉默,也有人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但都被他用找人的疲憊作為藉口敷衍過去。等到大多數人都各自散開,在自己的位置休息,負責守夜的人醒了過來,一邊聊天一邊吃著剩下的食物,安剋斯終於看向雅各,雅各則是先往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在和守夜的人說了聲之後,我們三個便往外走。

好一會都沒有人說話,雅各大概是覺得再走遠一些比較好,至少到接近我們和十三說好的地方,安剋斯也許是激動的情緒在等待中平息,導致不知道該怎麼開啟這段對話,我則是認為自己應該扮演旁觀者的角色,甚至都不該在場。直到遠處的火光幾乎完全淹沒在樹影中,我們周遭只剩下黑暗,雅各才停下腳步。

「安剋斯。」他平靜地說:「謝謝。」

「謝謝?!」安剋斯正要坐下,結果一時激動又站了起來,差點因為踢到樹根而跌倒。

我和雅各都伸手扶了他,他深吸了口氣,慢慢坐回地面,在我手環的微光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可以從呼吸聲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

突然之間,他對雅各的左腰處伸出手,雅各也沒有掙扎地任他摸索到覆蓋著疤痕的皮膚。「怎麼……你不該不會……」

「我,」雅各似乎是難得斟酌了一下用詞,「把烙印處理掉了。」

「你──」安剋斯往我的手腕伸出手,在他能把我拉過去之前,我就會意地把手環貼在雅各腰間,雖然光線很有限,但足夠照映出凹凸不平的皮膚,安剋斯立刻抽了口氣。「傷口……這樣的傷口不是會生病嗎?你以前說過。」

「我有好好處理,雖然留了疤,但當時傷口沒有感染。」雅各依舊語氣冷靜地說,輕輕把安剋斯的手拉開,「我沒事,安剋斯,那時候的事我不怪你。」

「不怪我?我看著你救了歐洛斯,救了這麼多人,最後卻被當成罪魁禍首一樣懲罰,好像所有人一夕之間都忘了你是我們的同伴。我什麼都沒做,甚至在遇到……遇到和你長的一樣的人之後把他當成了你,明明他沒有記憶,身上也沒有曾經被烙印過的痕跡,我就是自欺欺人地相信了。不,我甚至為他不記得我、身上也沒有傷痕而感到慶幸。你還敢說不怪我?對我說謝謝?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安剋斯說到最後都喘了起來,雅各嘆了口氣,伸手環抱住安剋斯,懷裡的人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僵直起來, 過了好一段時間呼吸才變得平穩。

「……你什麼時候會這樣安慰人了?」

「後來學會的。」雅各說:「你能自己好好呼吸了嗎?」

安剋斯短促的笑聲有些破碎,雖然他顯然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但他還是抽開了身,雙臂抱著自己的腿。

雖然這不是我應該參與的對話,我還是拍了拍安剋斯的膝蓋。他似乎是往我這邊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聲。

「你之前問我有沒有想過『雅各』為什麼沒有記憶,還提醒了我烙印的事,謝謝。雖然我那之後還是沒敢多想,一點長進也沒有。」

「但你還是認出雅各了。」我搖搖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和你說話的表情和以前很像,但和之後的雅各不同,我之前只是當他變了,可是在我一開始認識的雅各出現之後,我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來?」安剋斯吐了口長氣,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所以後來出現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和你有關係嗎,雅各?」

「你可以把他當成我的兄弟。」雅各只是這樣簡單地說,畢竟完整的真相太過複雜,光是用言語很難說清楚,就算是知道他們從何而來的我也不確定該如何定義他們的關係,「他有跟著你們的理由,但對你們並沒有惡意。」

「那麼對你呢?」

「也沒有。」

安剋斯又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接著突然一聲悶響,他向後撞的頭沒有撞在後方的樹幹上,而是被雅各的手穩穩接住。他發出一聲沒有確切意義的低喊,像是憤慨、像是愧疚,也像是不知道如何發洩的挫折感。

「你到底……你就沒有生我們一點氣嗎?」

「現在想起來,也許一開始有過。」雅各承認道,「但你好像希望我生氣,為什麼?」

安剋斯發出不帶笑意的笑聲,「為什麼?因為我希望讓自己好過一點,失去記憶的你把我當做陌生人,我可以一邊覺得慶幸一邊覺得遺憾,擁有記憶的你這樣平常地對待我,我只覺得自己該死。」

「請別付諸行動。」雅各認真地說:「我希望你活著,也希望你過得好。」

安剋斯又摀著臉吼了聲,最後投降般拍拍雅各的手,在他收回手之後靠著樹幹坐著,低聲說:「無論如何我之前道歉的對象都錯了,對不起,雅各。我對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

安剋斯嘆口氣,「其他人呢?你沒打算讓他們知道?」

「既然他們沒有發現,讓他們繼續相信十三是我似乎更好。」雅各頓了下,「十三是你們後來遇見的雅各。」

「十三?真是奇怪的名字。」安剋斯搖搖頭,「他們沒有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現在還對另一個人做出補償,你就不介意?」他接著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也是,你畢竟是那個雅各。」

沒有被過去束縛住,遇到其他人還是先想著要提供幫助,現在還想為了所有遇見過的人揭開天幕,還這個世界一片星空的雅各。

我忍不住拉住他的手,他大概不能讀懂我的情緒,卻還是回握了我。

「你想見十三嗎?這段時間和你們在一起的那個雅各。」我問,「在……他們做決定之前,我想你們都會希望和對方先談談,之後才不會後悔。」我補充了一句,「他一直把自己當替代品,也不認為你們有人能認出他和雅各的差別。」

「過分,他當我是什麼?」安剋斯低聲罵了聲,抓了抓頭,「他在哪?」

「就在附近,如果你願意,我就讓他過來。」雅各說。

安剋斯只猶豫了一會,「嗯。」

雅各用舌頭點著上顎發出了一串聲響,樹林裡響起幾乎聽不見的細碎聲響,接著是刻意讓我們知道他在靠近的腳步聲。

十三安靜地走了過來,和雅各相同的長相隱沒在黑暗之中。

「對於這段時間的欺瞞,我很抱歉。」

安剋斯今晚第三次發出挫敗又慍怒的吼聲,啪的一聲拍了下十三的大腿。

「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不知道怪罪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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