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28：同伴

這像是一場清醒的夢。

「雅各，你回來了？安剋斯剛剛和司基亞去找你，你們剛好錯過了。」

上次見面時用麻繩把他的手臂綁在一起的斯柯珀斯對他露出和善的笑容，額頭看上去多了幾道皺紋，但變化並沒有想像中多。如同他想像過如果爆炸從未發生過，他曾經的夥伴會展現出的態度，只是眼神多了一點閃躲，似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思考只是一瞬間的事，雅各問：「他們往哪去了？」

「你不用特地找人，他們也不是小孩子了。」斯柯珀斯搖搖頭，把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長一短的響亮哨聲，「喏，讓他們自己回來。先別說他們了，你又帶客人回來啦？」

「客人？」坐在營火邊正忙著烤肉的塔拉薩抬起頭，「是你啊，叫什麼來著？雷光？」

「芎光。」阿斯提爾回答，瞥了一眼後便走到營火邊，「感謝你們願意收留我，我來幫忙烤肉吧。」

塔拉薩擺擺手，「你上次根本都沒待多久，這次改變主意了？雅各也不是第一次撿人，反正他帶你過來，就代表你構成不了威脅。」

「塔拉薩，你太直接了。」稍遠處正在餵孩子母乳的歐米希勒輕斥，「你這樣說的好像我們不歡迎他一樣。」

阿斯提爾想了一會，「沒關係，也許吃到我烤的肉你們就會歡迎我了。」

兩個女人都笑了。

雅各在一旁安靜地聽了一會他們的對話，阿斯提爾並不是灰雪那樣特別多話的人，也不像是阿坎索斯那樣對誰都很有親和力，但他似乎本能地知道要怎麼讓別人對他產生信任，又或者那只是他發揮本性的結果。

雅各移開視線，抬頭望著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的部落成員，大多都是熟面孔，但也有幾個陌生人，不知道是在十三遇見他們之前就加入了安剋斯他們，還是之後被十三「撿來」的人。他們幫助人類的本能究竟是不是過去任務執行守則遺留的成分？或是源自於雅各十和十一的記憶？甚至是屬於身體的本能？雅各並不清楚，但他有些慶幸遇見安剋斯他們時的十三做出了雅各會有的反應──即便記得他們對他的傷害，他大概還是會忍不住提供幫助，只是事後不一定會留下來。

他走到當時在烙印過程中不敢抬頭看他的歐米希勒身邊，拾起她擺在腿邊，正在試圖用一隻手壓開的核桃，替她去殼之後放在她掌心。她側頭對他笑了笑，說：「你不用幫我，去看其他人吧。要不要叫他們出來？我們的客人正打算要大展身手呢。」

「那幾個傢伙寧可在守夜前多睡一點吧？」塔拉薩撇撇嘴，嘴角卻是微微上勾的，心情看起來很輕鬆，「也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懶豬的，而且他們也太相信自己一覺醒來還會有東西吃的，以前哪能讓他們這樣。」

「這些羊肉都烤下去確實很多。」阿斯提爾一邊和塔拉薩一起分切羊肉一邊說：「不打算把一部份做成肉乾嗎？」

「倒是不用，我們還有不少緊急糧食，雅各每次都會處理一部份的食物保存下來。」

「他也會這樣啊。」

「嗯，你們部落也一樣？」

雅各知道阿斯提爾說的是他和十三。

他又看了營火邊的幾人一眼之後往內走，第二個帳篷裡睡著當時負責將烙印用的鐵塊燒紅的梅達隆，還有另外兩個旁觀者，雅各沒有叫醒他們。接著從對面的帳篷彎腰走出了當時因為失去了至親哭喊著要雅各償命的伊莉絲，雅各對她點點頭，指著營火的方向。

「回來啦。」此刻的她微笑著說，視線落在雅各額頭處。是啊，她本來說話的語氣就是這樣柔和的，只是雅各對她的印象在後來被掩蓋，只記得那像是生鏽的門扉被硬是撬開的尖銳聲音，和哭到紅腫卻像是要刺進他心臟的眼神。雅各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但眨了下眼便恢復過來。

他回來了，但又好像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他們變得更多，還是雅各自己。

總共三十個人，除去被自己頂替的十三和尚未回來的安剋斯跟司基亞，他沒見過的六個人，還有三個孩子，有二十個人是雅各曾經的同伴。不是當時主動參與雅各的烙印和放逐的成員，就是在一旁不敢說話、甚至都不敢看他的旁觀者，後者也許本來就對他沒有那麼大的敵意，那麼前者呢？是因為實際參與了傷害他的過程，所以罪惡感更深嗎？

但他們都沒有發現雅各換了人，至少雅各看不出他們有任何的懷疑，也許是因為他們就連好好看他都覺得困難的關係，反倒是只認識十三的六個成年人和三個孩子之中有幾個多看了他幾眼，只是最終在其他人尋常的反應之下沒能得出夥伴換了人的結論。

「在夜長季之前是不是要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呢？雖然當初是想找巢，但遇到雅各之後也沒有必要非得找到了。」

「就把這裡當成新的部落不好嗎？能抓魚和打獵，樹林裡的野菜和其他食物來源也不少。」

「可是其他人──」

「那種氣氛讓人窒息的地方我可不回去，如果你貪圖他們生活方便你自己走。」

「誰說我要走了？但像是安剋斯不是還有姐姐在那嗎？」

「我們安定下來之後讓歐洛斯過來不就好了？」

「肉烤好了，大家分著吃吧。」

「謝謝──喔！嚇我一跳，我都忘了還有客人在這裡了。」

「好吃！塔拉薩，你多學著點──噢！」

雅各游離在人群邊緣，營火邊的氣氛熱鬧了起來，分享食物也許是人類之間拉近關係最直接的做法，暖色的火光照耀出一張張輕鬆笑鬧著的臉。十三都是怎麼和他們相處的呢？除了提供保護和幫助之外，是否會把這些人當成真正的夥伴和家人呢？他也和曾經的雅各一樣，認為自己歸屬於這些人身邊嗎？還是因為不幸擁有全部的記憶，永遠也無法卸下心防？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在這些人身邊度過的日子，他關係最親近的也是歐洛斯和安剋斯，和其他人多少有一些距離感，也許是因為他們親眼見到他從天上掉下來，所以很難真的把他當一般人去對待吧？即便如此，雅各還是在他們身邊度過了無知而滿足的時光，只是分離時的結局不盡人意。

他想起了阿斯提爾稱之為「我們家」的地方，如果是在他們家，這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人會把他拉近熱鬧的源頭，即使他嚴格來說並非獨自一人，依舊不肯讓他自己待在無聲的泡泡中？雅各無法不承認他確實想念他們的家，想念那個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有點奇怪的一般人對待、平凡地喜歡或不喜歡他的地方──應該也是有人不喜歡他的吧，他從未感受到，但常理上有人不喜歡他的機率更高。

視線突然被串著幾塊羊肉的木籤取代，雅各眨眨眼，沒有注意到自己一瞬間的愣神，也沒有意識到阿斯提爾在他愣神的時候穿過人群找了過來。

「我收買人心用的傑作。」阿斯提爾微微咧著嘴，「畢竟是你允許我待下來的，我特別留了好吃的部位。」

雅各眉梢動了動，只咬下一塊肉便把肉串交還給他，「你也還沒吃。」

阿斯提爾看起來想說什麼，但這時候不方便表現得太熟捻，所以只是揚揚眉毛就在雅各身旁吃了起來。雅各也安靜地咀嚼著，聽著其他人繼續討論接下來的計畫。塔拉薩問他的意見時，他搖搖頭， 說想先讓他們討論。這似乎是所有人都覺得尋常的答案，他們沒有多問便繼續摻雜了閒聊的討論。

「雅、雅各？」

然後雅各先聽見了安剋斯的聲音才抬頭看見了他，在司基亞奇怪的視線下，安剋斯跑了過來，結果被誰的腳絆了一下，雅各連忙起身拉住他。

安剋斯抬頭看著他，接著低頭看雅各抓著他肩膀的手，雙眼都瞪圓了。

他認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