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25:集體
白晝時會出現的伊利歐斯,夜晚時會出現的賽利尼和阿斯提爾,太陽、月亮、星星。過去不抬頭看天空的人們無法不看向原本空無一物的蒼穹中出現的龐大存在。伊利歐斯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旅程,從地平線出發,升到空中之後再回到地平線之下,行進的軌跡就像是鐘一樣。賽利尼也和伊利歐斯一樣會在一天之中移動,一個個夜晚規律地改變著示人的面貌,就像是扁方塊中黑白各半的圓球在轉動時出現的變化。
接著阿斯提爾之間的聯繫和規律也被發現了,在不斷轉動的圓盤上,獵人追逐著蒼穹支柱的子嗣,大地之母的巨蠍追逐著獵人,阿斯提爾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也如同埃托瑟說的那樣指引著方向。在夜幕能再度降下來之前,高台為了更靠近仁慈的光而建起,學會解讀天空的人們成為與神溝通的祭司或先知,領導著愈來愈大的聚落,直到建立起不再移動的城邦,雅各十也停下了腳步。
「你又不睡覺顧著看天空了,雅各,別人看了還以為你才是要接下祭司位子的人。」
「我不是。」
「我也知道。」
每晚雅各十都會爬到瞭望塔的頂層,抬頭看著只有他知道終有一日會被掩蓋住的夜空,他每幾天就會遇見正在和祭司學習閱讀星盤的學徒。他是否曾經考慮過告訴對方真相?從儲存起來的記憶中看不出答案,但年紀逐漸增長的女孩經常出現在他記憶中,他似乎總是看著她,她的面容似乎也比記憶中的其他人要更清晰。
等待的時間比想像中要長,雅各十不知道是判斷自己無力在人們抬頭就能看見光的情況下做什麼,還是單純不希望這麼做,就這樣平凡度過了許多年。自稱為他朋友的女孩在成為有些年紀的女人時接下了祭司的職責,出現在雅各十記憶中的時間間隔愈來愈長,雅各十看著天空的時間變得更多。
然後有一天,他如同往常那樣站在瞭望塔上抬頭看,只看見了一片純黑色。
並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變化,太陽、月亮和星星有時也會因為雲層而看不清楚,雖然有人感到奇怪,但很難想像神賜予的禮物會這樣毫無徵兆地被收回。可是到了第二天,太陽也沒有升起──至少在這個世界看不見從地平線升起的光盤,當天的夜空依舊空無一物,燈火之外的黑暗像是深不見底的井,毫無準備的人有些就這樣消失在黑夜。
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仰賴月亮確認日子的人忘記了時間,將繁星視為地圖的人迷失了方向,「一個月」失去了意義,「一天」和太陽的關係不再,「一年」無法再從星盤的轉動中得知,在大多數人眼中只剩下季節的更迭作為模糊的邊界。
雅各十只是看著,看著他所在的城市逐漸籠罩在質疑的氣氛中,質疑天罰的來源,質疑夜光的消失是因為當權者的失德,質疑神殿存在的意義,質疑祭司的作用,質疑曾經深信不疑的那些故事。雅各十沒有助長這場火,也沒有阻止猜忌的延燒。他同樣沒有干涉少數人繼續研究天空、試圖找到黑幕降下的緣由。當稱他為朋友的祭司久違地找到他,他像是顆固執的石頭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視線聚焦在看不見的星空上,沒有對她的話做出任何反應。
「雅各,我們決定要離開去找答案了,祝我好運吧。」
「還是不說話嗎?總之你別太擔心,我們會盡力和神取得聯繫的,只要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麼,也許就能把星空找回來。」
「我們再待下去可能反而會更危險吧,你也知道最近的氣氛。」
「不管你在找什麼,雅各,我希望你能成功找到。」
雅各十繼續扮演著完全的觀察者,沒有為了夜幕計畫進行干涉,更沒有不計代價確保達成目標。
雅各十一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到來的。
當投影中的雅各十一找到雅各十,我身邊的雅各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全身都緊繃起來。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回過頭時,就看見雅各十一把錐狀的工具插進了雅各十的太陽穴。投影出的場景突然跳動,再出現時便已經是從雅各十一的角度看著癱倒在地上的雅各十。
我下意識緊握住腰間的獵刀,看向依舊靠著牆站著的十三,他不知何時開始閉上了眼睛,頭往斜下方垂。
「這是在做什麼?」我輕聲問。
「記憶。」雅各答道,「把記憶回收給集體。」
我分神注意著十三的反應,同時雅各十一用衣服蓋住了雅各十的臉,扛著他離開,在遠離城市的樹林裡為他下葬,之後守了一整晚。
他不是我認識的雅各,我無法從他臉上看出情緒,也無法猜到他到底在想什麼。我只能說他在所有觀察者中是行動最積極的,也許是因為收到的指示不同,又不像是上一任觀察者那樣和平度過了許多年,雅各十一在不同的城鎮之間移動,潛入神殿留下虛假的「神諭」,用雅各說是能遠端傳遞聲音的工具對祭司或掌權者說話──不要抬頭看,對黑夜的注視只會給予祂力量,賽利尼和阿斯提爾不過是黑暗創造出的餌。看,在人們變得依賴夜晚的光之後,因為無法適應而迷失的人不是比過往更多了嗎?
天空是光明和黑暗的戰場,白日本該明亮,夜晚本該黑暗。不要抬頭看,否則終有一日,永夜將會降臨,就連被許多人遺忘了作用的夜光石也將失去效用,只剩下偶爾的落雷和將更加難以升起的火能劃破黑暗。
也許雅各十一自己都沒有預料到他的干涉會帶來多大的影響,在天氣愈來愈寒冷、夜晚愈來愈長的季節,對黑暗愈來愈龐大的恐懼帶來了恐慌和迫害,不願放開權柄和意圖奪權的勢力之間的爭鬥也摻雜其中,過去閱讀夜空的祭司不是被視為黑暗的使者,就是為了權勢而配合黑暗的叛徒,故事裡屬於天空的戰場移動到地面上,一個文明的毀滅不需要大量的死亡,只需要知識的失傳和語言的割裂。
阿斯提爾和賽利尼不是謊言,是被掩蓋住的真實。在神殿中,有人用鮮血書寫了生命最後也堅定不移的信仰。雅各十一等到對方沒了聲息才上前,盯著血書看了許久,伸手要抹去,最後卻沒能下手。
他回到造訪過的一個個城鎮,再度恢復了單純觀察者的角色,最後他找到埋葬雅各十的樹林,把同樣的錐狀工具插進自己的太陽穴。
雅各緊抓著我的手。
他的記憶還屬於自己,沒有回歸到集體之中,所以接下來投影出的是集體對出發前的他的記憶,無數道重疊的聲音一起說:「任務標的確認為歐洲大陸東南端,區域編號30,天文學發展停滯中,夜幕計畫回到正軌,但仍需持續觀察監測。」
「執行守則如下:第一,觀察者得為了夜幕計畫直接或間接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第二,觀察者得為了夜幕計畫例外進行可能對個體有害的行為。第三,在不牽涉夜幕計畫的前提下,觀察者應保持客觀距離。」
『執行守則如下:第一,觀察者不得傷害人類。第二,除非攸關人命,觀察者不得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第三,觀察者應確實觀察人類社會的發展和個體的信念。』
「星空之外不是家園,而是人類滅亡的開始,『不要讓他們抬頭看天空』。」
『抬頭吧,看看那些依舊會仰望天空的人,不是作為單純的觀察者,也是作為自己。』
雅各十一的記憶摻雜在集體之中,說著與其他聲音不同的話,就像是鐘塔裡有一個齒輪突然開始逆行,即便是再龐大的機器也會因此故障。雅各的降落出了意外,記憶也在清醒過來時出現了缺失。他不是第十二號觀察者,不是雅各十二。
他只是自己,只是雅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