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夜幕 13:賽利尼

「雅各,這裡好像有遺跡。」

他把摘到的野菜收起來,走到我身旁,往我右腳指出的地面看。

雖然許多遺跡的石壁都在風和雨的打擊下變得更加不平整,經過人為處理過的石塊還是很容易認出來的,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圓弧狀突起的地面。因為被泥石蓋住,看起來不明顯,我是在挖掘金薊的根時發現了石頭,之後才繼續往外挖開。

「應該是土石流之後埋住了,不知道有多大。地板做成這樣是為了什麼?排水嗎?」

雅各微微皺眉,「應該不是地板,是──」

他沒說完,我腳下的「地面」就突然陷了下去,有力的手臂立刻抱了過來,把我撈上去之後往旁邊滾動。

沒一會石塊就一塊塊崩落出一個大洞,乾硬的泥石像是瀑布般灌進去,要不是他反應快,我大概已經被埋住了。

「……是屋頂啊。」我深吸了口氣,很快平復心情,「抱歉,差點連累你,我沒想到會有這種形狀的屋頂,還是石頭做的,有沒有受傷?」我趕緊從他身上爬起來,抓著他的頭檢查,接著確認身體其他部位。還好,看起來只有手肘在翻滾時稍微擦出紅痕,「這是怎麼支撐這樣的重量這麼久的?到剛才為止都沒垮下去。」

「沒事。」他拉著我的手起身,抖落衣服上的砂土,往陷落的洞口看,「圓頂受力平均,反而不會輕易塌陷。」

「受力?」

他頓了頓,一副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的表情。「像是土窯那樣。」

「啊,那確實是。」

我小心翼翼地往洞口靠近,更仔細觀察了一下,遺跡比我想像中要大,目測起來甚至比鎮裡的廣場都要寬,可以隱約看見本來的出入口,但已經被掩埋住了,從地面上看是我們兩個無法挖到的深度。

我和雅各對視了一眼,接著同時說:「我下去。」

他微微皺眉,「你待在上面。」

「你力氣比我大,而且要我把你拉上去會很累的。」我解開他綁在腰上的繩子,「我會持續跟你說話,讓你知道我沒事。」

他安靜了一會才點點頭,把他那端的繩子纏在結實的前臂上固定,把我慢慢放了下去。

我落在泥土和碎石堆成的小丘上,對雅各揮揮手後先觀察了一下周遭。整個遺跡是半圓形的,和其他遺跡一樣由大塊不完全平整的石頭堆砌成,被斜射進來的陽光照亮的牆面上畫著什麼符號,我滑下土堆靠近一些查看。

我抽了口氣,把扁方塊從我的行囊中拿出來。

這段時間我和埃托瑟不是沒有研究過這個功能不明的裝置,我也給雅各看過,但他也沒有什麼答案──他認識的靈性語言就比我多一些,是少數他不像是活過好幾輩子一樣擅長的事情了。

我們只有注意到幾件事:每個指針轉動速度不同、一個指針轉到原位時其他指針和圓盤的位置都不固定,不過黑白圓球的指針和金色花形的指針有連動的地方,兩個指針重疊時,黑白指針總是全黑,連成一條線時,黑白指針總是全白。還有圓盤外側寫著的幾個詞語我和雅各在另一個遺跡裡看到了,好像是把夜長季和日長季更進一步分成幾份的單位。

至於圓盤上畫著的十二個符號意思一直是個謎,此刻我卻在眼前看見了同樣的符號。

「雅各,這裡有看起來像是螞蟻的符號。」

「牛角?」

「我還是覺得更像螞蟻。」

遠遠地,他對我比了個小心的手勢。

我對他揮了下手,表示我知道了。轉回身,我伸手拂去牆面上的粉塵。確定了,是同樣的符號,不知道用什麼樣的顏料畫上去的,隨著時間變得斑駁。

在符號之上還有幾個點和連接點的直線,畫得比雅各雙手張開的臂展還要大。我慢慢繞著圓弧狀的牆走,在發現筆畫的痕跡時便停下腳步,把牆上的灰抹掉。一個又一個,扁方塊上的十二個符號都出現了,上頭各自是用點和線組成的形狀,我繞了一圈回到原地。

「我有看到兩扇門,我先進這一側的。」

「阿斯提爾。」

「要是有危險我馬上往回跑。」

即便離這麼遠,我也知道他嘆氣了。

門後是一間較小的房間,牆上畫的壁畫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畫著人臉的圓盤圍了一圈波浪狀的尖刺,就像是扁方塊上金色的「花」。

「阿斯提爾?」

「這裡有金色的花,雅各!看起來好像是墓室,跟我們家遺跡裡的很像,有很多陪葬的東西。」

「……現在整個聚落都變成你家了。」

「是我們家。」

我沒有亂動,埃托瑟總說碰死人的東西會沾染上夜晚的詛咒,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如此,但確實有鎮民在使用城鎮找到的陪葬品之後生病過。

我走出門,繞過碎石堆抵達另一端的門,同樣通往窄小的房間。我一進門便頓住腳步,牆面上一片褐色,像是宰殺獵物時血液噴灑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顏色滲進了石壁中,還有一段筆畫凌亂的靈性語言,我認出了「真實」和「阿斯提爾」,還有重複了幾次的這個詞是……

「雅各,你知道『賽利尼』是什麼意思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放大了聲音,「雅各?」

他這才回應:「月亮。」

「月亮?」我一邊走出去一邊問,仰頭看向雅各所在的大洞邊緣,因為逆著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月亮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似乎是下意識變低了,我得仔細聽才能聽見個大概,「月亮……太陽……星星?不知道……」他的剪影彎下了腰,雙手抱著頭,纏在手上的繩子晃動著,「誰……是誰……?」

我連忙把扁方塊塞回行囊中,手腳並用地爬上石堆,對他伸出雙手,「雅各!拉我上去吧。」

「阿斯提爾?」

「我想上去了,這裡很黑,雅各,我害怕。」

他安靜下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齒輪之間卡死了的鐘。但垂下的繩子逐漸停止了晃動,接著他伸出手,讓繩子穩穩地停在我面前。

我用雙手抓緊,他一點一點把我拉了上去,接著趕緊拉著我遠離洞口,掌心很涼,覆蓋著細汗。

「……你不怕黑。」他低聲說,表情已經是平時平靜的模樣,只是額頭上還有幾縷髮絲因為汗水而貼著皮膚,太陽穴上有指甲刮到的紅痕。

「和你比起來應該算有一點怕吧。」我說,輕輕捏了下他的手,「要不要休息一下?現在陽光有點烈。」

他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如果你累了。」

「嗯,我累死了。」

他眉梢動了一下,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我們找了個樹蔭遮陽,安靜地分食稍早採的蒲公英──雅各說蒲公英的花可以拿來釀酒,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過了一會,等我們正要重新出發,他轉過頭對我說:「阿斯提爾,如果有一天你懷疑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會假裝不知道,還是尋找答案?」

雖然我立刻就有了答案,我還是認真地想了想,「如果我是會假裝不知道的人,我現在就會在城鎮裡,繼續守著鐘塔。」我抬頭看他,「你不也是嗎?」

他愣了愣,最後點點頭。

我們繼續往天光的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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