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手扎 3

  原星只有一顆月亮,帶著點陰影的銀白色和墨黑的天空形成鮮明的對比,亮光雖然並不強烈,但足夠描繪出周遭物品的輪廓、描繪出他靜止不動的身影。晚風有點涼,不過是稍微拉緊衣服便能舒適待著的溫度,而非一不小心就會丟掉小命的冷,因此稍早諾亞並沒有阻止營火熄滅,只是從行囊裡找出了件外套讓我披著,外套不知道是什麼材料,保暖又防風,卻不像是我穿過的禦寒衣物那樣會讓人悶出一身汗。

  如果沒有陰錯陽差地來到這裡,我現在會在做什麼呢?也許依舊在不見天日的礦坑,就著光石微弱的光持續挖掘著,希望能早點達到要求的收穫量。又或者是體力實在支撐不下去,和藍交換著守夜,免得好不容易累積的榭德金被其他人搶走。在我們兩個之中,藍總是守上半夜,我則是守下半夜。也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不知何時養成的默契。

  剛才諾亞並沒有問我守夜的順序該如何安排,自顧自地找了個牆角靠著便抱著膝蓋閉上眼睛,似乎是睡了。

  我看了他一眼,走出他用布搭起的屋簷,周遭很安靜,幾乎什麼也聽不見,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腳步,還有偶爾吹起的風帶動枝葉發出的沙沙聲。原星有「魚」,卻沒有其他的野生動物嗎?這似乎不大可能,魚需要吃東西,也應當有「人類」以外的生命會吃「魚」,而那些食物同樣有獵捕的對象,那些掠食者也會有成為食物的時候。

  也許只是這個區域比較少有而已,或是棲息於此的活物大多小得我沒注意到。

  在草地上蹲了下來,我伸出手,有些濕潤的葉片刮搔著掌心。在剛來到原星的那幾天,我曾拔這些綠葉果腹,擔心認不出的鮮豔花朵和果實和許多顏色類似的動物同樣有毒,相較之下綠色的葉片似乎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味道不能說是好,但也不壞,重要的是咀嚼本身帶來的飽足感,就算只是心理作用,至少足夠讓我繼續向前走。

  回想起來……諾亞還沒有在我眼前真正吃過東西,白天他只抓了給我吃的魚,晚上他只在把果實給我時咬了一口,證明吃下去不會有問題。我隨口詢問時,他也只說自己在找食物的時候已經吃過了。是不想在我面前吃東西嗎?畢竟進食時確實可能放下戒心。

  到了現在我還是看不出來他到底戒心是高還是低。

  放輕腳步回到屋簷下,我看向牆角,諾亞依舊閉著眼睛,靠著牆壁的頭微微往側邊轉。包包在他身邊,他一隻手穿過背帶,確保有人拿走能馬上發現。

  我把肩上披著的外套拿下來,緩緩走到他面前。從這個距離他的皮膚完美到不真實的程度,白皙的膚色在夜晚更顯清冷。我一手拎著外套,另一隻手小心地伸進他的背包,從「殼」帶走的容器、像是鑿子的工具,還有一小袋方形的物體。注意他動靜的同時,我慢慢抽出袋子,一塊塊指甲蓋大的乳白色方塊摸起來有點軟,會是食物嗎?我剛清醒時他確實餵了我差不多大小的塊狀物。

  把袋子塞了回去,我不死心地又摸索了一會,還是沒有碰到像是能量刀的東西。

  會是在他的口袋裡嗎?胸前口袋看起來只裝了稍早找到的黃色石頭,那麼褲子呢?或是腰帶上的小袋子?正猶豫著是否要冒險搜索,他的睫毛就顫動了一下。我連忙把外套蓋在他身上,在他睜開眼時對他笑了笑。

  「『你』、冷嗎?」我抱著雙臂搓揉,接著把外套又往他的肩膀拉了點。

  他抬眼看著我,綠色的眼睛在缺乏光線的環境下失去了彩度,表情依舊沒有一絲變化。

  「牙,不冷?」

  突然聽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語言從他口中吐出,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差點就要問他難道和我有相同的境遇,只是來到原星的時間早了點。但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一絲紅的睫毛和頭髮把我拉回了現實,也意識到他不過是模仿了我的發音。寒冷畢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概念,我的動作足夠他推敲出詞語的意思。

  「不冷。」我清了清喉嚨,突然有點無法對上他的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你可以繼續……」我闔起雙手貼在臉頰邊,「睡。」

  他同樣站了起來,搖搖頭說:「你睡。」

  我在他走向我時下意識退了一步,他把我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塞進我懷裡,接著移動到門口,靠著牆壁看向外頭。雖然他的視線不在我身上,雖然他把包包留在了原本睡著的角落,我沒有再看它一眼,而是在斜對角坐了下來。

  那一晚,我沒有睡著。

.... ..- -- .- -.

  「諾亞,『白色』。」

  「『蒼白』。」

  「『一樣』?」

  「『不一樣』,『人類』、『蒼白』。『死的』、『白色』。」

  「奇怪。」

  「不奇怪。」

  諾亞的話多了一點。

  在只有兩個人的跋涉中,沉默畢竟太過厚重,原星在給予水的方面也足夠慷慨,不用因為飲用水有限而有意控制說話的頻率。或者他只是在配合我,一點一點和我交換著語言。雖然我們之間的溝通仍舊不能說是容易,但至少雙方都有交流意願,共通的詞彙能夠慢慢累積起來。

  這個早上沒有昨天明亮,藍色的天空覆蓋著一團團灰色的雲,讓腳下的綠色都顯得暗淡了些。同樣鮮明的是諾亞那頭橘紅色的頭髮,他依舊走在前面帶路,少了樹木遮擋,沒有太多起伏的平地走起來快上不少,不過遠方被稱之為亞克的高塔依舊模糊,在這之間則是矗立著幾棟殘破的屋舍,黯淡的牆壁爬滿了綠色,看起來和周遭的自然環境不存在明顯的分界線。

  「『綠色』,」我指著其中一棟建築,「『生命』?」

  諾亞回頭看了我一眼,右手包住握成拳頭的左手,「是,『灰色』不是『生命』,『綠色吃了灰色』。」

  我抬手做了個揮拳的動作,「『生命』打敗了『不是生命』?」

  諾亞的腳步不明顯地頓了頓。

  「『希望』、『吃』?」

  這次他要尋找食物時我主動跟了上去,他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只是在走到草叢逐漸升高到小腿處的地方時,對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他在找什麼?綠色的眼睛規律地掃視著前方,接著他突然停下腳步,同時舉起握成拳頭的左手,示意我安靜。

  在三次呼吸之後,他敏捷地撲了過去。

  目標是躲在草叢裡的褐色毛團,被他精準地抓住,雙手一扭轉便扭斷了脖子。讓我不禁想起之前看著他後頸曾經出現的想法,寒意順著背脊蔓延到全身。

  那是一隻我兩隻手就能捧起來的小型動物,一對耳朵很長,烏黑的眼睛長在側邊,甚至能看見類似睫毛的毛髮,若不是因為失去支撐而用詭異角度垂下的頭部,我會說牠看起來很討喜,至少是會讓藍在殺死之前猶豫的程度。諾亞在這方面顯然和藍不同,就和昨日剖開「魚」時一樣俐落地割頭放血,接著用幾乎有點異常的速度開始剝皮,同時還沒有什麼語氣起伏地告訴了我這種動物的名字:「兔子」。

  和「魚」不同,「兔子」的肉是紅色的,更接近「人類」。諾亞從腰間抽了條繩子出來,把肉綁好交給我,接著從褲子口袋翻出了個小盒子,往我的方向一拋。昨晚我有看到他用裡頭的木棒升起營火,原理大概和光石差不多,都是靠著摩擦產生火花。不過光石除了拿來點火,也能用撞擊後點起的光作為照明,或是在較為寒冷的日子多少提供一點溫暖。

  「那。」他指著離我們不遠的一棟小屋──說是小屋也許言過其實了,畢竟整個建築只剩下一個牆角還算完好,「『火』。」

  「一起?」我指著腳下。

  他搖搖頭,「慢。」

  說完他便移開了視線,踏著快速卻沒有什麼聲音的步伐往另一個方向走。我看著他一手拿著刀,一手掛著同樣被他用繩子綁好的「兔子」皮毛,消失在有些稀疏的樹林中,瞇起眼睛,我能隱約看見一條蜿蜒的河。

  堅持跟上去沒什麼意義,更何況我手裡還提著肉。

  環視了一圈,我沒有再看到其他「兔子」,也沒有看到其他活物。也許是因為空間大,牠們活動的範圍很分散吧。不知道「兔子」吃什麼,除了人又有什麼會吃「兔子」?原星的野外和我認知中的野外不大相同,植物很密集,動物卻很少見,不像是連綠色也看不大到的荒漠,也不像是我只造訪過一次、聚集了掠食者和獵物的小花園。

  「……甜的東西變得酸澀,告訴我,你在哪裡……」

  輕輕哼起藍在等我吃完飯時會唱的歌,我正要往諾亞指出的小屋走,耳朵便捕捉到了來自右上方的細響。像是震動,或是潛下水時耳膜釋放壓力的悶聲,我反射性丟出今天出發前藏在衣袖的尖銳石頭。

  啪。從空中掉下來的是個比我巴掌都要小、長著四隻手臂的藍色方塊,被我砸壞了兩根,手臂的尾端是一對葉片形狀的翅膀。這是什麼?從哪裡來的?用途是什麼?即便在主人宅邸我也沒有見過會飛的機器,唯一的例外是主人的船,不過那是因為船上用了大量的榭德金作為能量來源的關係。

  在我能更深入思考前,原本被破壞的部分便像是奇蹟一樣恢復,葉片狀的翅膀不是上下震動,而是水平旋轉起來,整個機器倏地飛上天,我立刻伸出手也沒能碰到。

  盯著被灰色雲層覆蓋的天空,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沒有再聽到同樣的聲音,手上也沒有證據能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場清醒的夢。

  我也沒有見過不是生命卻能恢復傷口的東西。

  不過無論那是什麼,現在還是生火重要。撿起不小心放手丟下的「兔子」肉,我繼續朝著小屋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兔子」有沒有「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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